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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终于驶入了沈静秋家所在的街区。狭窄的巷子早己被厚厚的积雪彻底封堵，汽车根本无法驶入。
李涯在巷口缓缓停稳了车。他熄了火，解开安全带，动作干脆利落。“巷子太窄，车进不去。”他简短地陈述，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寂静。
他率先下车，寒风立刻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。他绕到后排，打开车门。沈静秋也连忙下车，冷风让她瑟缩了一下。她正要去搀扶母亲，却见李涯己经弯下腰，对着刚睁开眼还有些茫然的陈明淑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：“沈太太，我扶您进去。”
说着，他伸出有力的手臂，小心地、略显生疏地搀扶住陈明淑的一边胳膊，动作虽然不够圆融，却异常稳固。沈静秋连忙扶住母亲的另一边。
陈明淑看看女儿，又看看这位神情冷峻、却伸出援手的李队长，虚弱地点点头：“有劳李队长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李涯没有多言，只是稳稳地托住陈明淑的手臂。
三人就这样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被大雪封死的寂静小巷。积雪深及小腿肚，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，需要用力将腿从雪中拔出，再深深踩下。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闷响，在空旷无人的小巷里回荡。
风雪依旧，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鹅毛般无声飘落，沾满了他们的头发、肩膀。沈静秋努力支撑着母亲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她微微侧头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边的李涯身上。
他微微低着头，大半张脸掩在围巾和落雪的帽檐阴影下，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神。他高大的身躯替母亲挡住了不少正面袭来的风雪，握着母亲手臂的手稳定而有力，仿佛一根坚实的支柱。雪花落在他宽厚的肩头，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，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，他却恍若未觉，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脚下湿滑的路面和臂弯间需要呵护的病人身上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安心感和信赖感，如同温热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沈静秋的心房。这感觉如此陌生，又如此汹涌。在这风雪肆虐、步履维艰的归途上，身边这个沉默寡言、神情冷硬的男人，却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。看着他风雪中沉稳专注的侧影，看着他被雪花覆盖的肩膀，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自己母亲的样子沈静秋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，像冰封的河流在春日暖阳下轰然解冻，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奔涌而出。
是心动，无法再自欺欺人的心动。
老顾关于“危险”的警告，此刻在她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。她只知道，风雪再大，前路再难，只要有他在身边，她便无所畏惧。她甚至希望这条被风雪覆盖的小巷，能更长一些，这艰难的同路，能更久一些。
李涯感受着臂弯间陈明淑微弱的重量，感受着身边沈静秋小心翼翼搀扶时传递过来的温热气息，听着脚下单调却安稳的踩雪声。风雪拍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，但心中却奇异地升起一种近乎陌生的平静。没有算计，没有猜疑，没有硝烟和血火的记忆碎片，只有眼前这条需要共同跋涉的雪径，需要护送的病人，和身边这个让他冰封世界悄然松动的人。这条艰难的路，仿佛是他灰暗人生中一段意外闯入的、带着人间烟火暖意的插曲。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发梢传来的、淡淡的皂角清香。
但他依旧沉默。所有的波澜，都深藏在冷硬的外壳之下。
终于，沈家那熟悉的院门出现在视线中。短短百余米的雪巷，仿佛走了一个世纪。
李涯和沈静秋合力，将陈明淑稳稳地搀扶到了屋檐下，避开了风雪。沈静秋连忙掏出钥匙开门。
“妈，我们到家了！”沈静秋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，搀扶着母亲进屋。
李涯站在门外的风雪中，没有进去。他看着沈静秋将母亲安顿在温暖的屋内，才收回目光。
沈静秋安顿好母亲，立刻转身回到门口，脸上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明亮的笑意，还有无法掩饰的感激：“李队长，真是太谢谢您了！快请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！”
李涯的目光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那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纯粹的感激，像冰雪中绽放的花，灼痛了他的眼睛。他迅速移开视线，望向依旧飘雪的天空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和疏离：
“不必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重新落回沈静秋脸上，却不再看她含笑的眼眸，只落在她肩头的落雪上，“沈太太需要休息。我回站里。”
说完，他没有任何停留，对着她微微颔首，便决然地转身，毫不犹豫地重新踏入风雪之中。高大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异常挺首，却也异常孤寂，很快便被密集的雪幕模糊了轮廓。
沈静秋站在门口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风雪卷起地上的雪沫，扑打在她的脸上，带着刺骨的凉意，却远不及心底那骤然升起的失落和空茫。他走得如此干脆，仿佛刚才那一路的扶持，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“顺路”。然而，他围巾上自己留下的气息，他臂弯传来的力量，他风雪中沉默守护的身影，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上，让她刚刚确认的心意，变得更加清晰而灼热。
她望着空荡荡的、风雪弥漫的巷口，久久没有回神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搀扶母亲时，不经意触碰到他手臂衣料的触感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悸动，在胸腔里回荡。她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从这一刻起，彻底不同了。
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巷口不远处的路边。车内没有开灯，一片昏暗，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。
李涯坐在驾驶座上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他微微侧过头，目光透过沾满雪花的车窗，望向沈家那扇己经紧闭的院门。风雪模糊了视线，但刚才的一幕幕却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放。
她冻得通红却难掩喜悦的脸庞，她发梢在风雪中拂动的样子，她小心翼翼搀扶母亲时专注的神情，她踩在深雪中发出的细微喘息，还有，她站在门口，望着他离去时，那双骤然黯淡却依旧明亮的眼睛。
一种强烈的、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冲动，让他想要推开车门，重新走回那扇门后，去感受那份近在咫尺的温暖和光亮。但理智的枷锁瞬间将他死死按回冰冷的座椅。温暖是毒药，是能腐蚀意志、瓦解警惕的致命诱惑。他背负的东西太沉重，脚下的路太黑暗，任何一丝温情，都可能成为将他拖入深渊的软肋，也可能将她卷入万劫不复的漩涡。
他猛地收回目光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，如同淬火的寒铁。他用力拧动钥匙，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，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。他不再看沈家紧闭的门，狠狠踩下油门，猛地冲入风雪弥漫的街道，溅起高高的雪泥，迅速消失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。
